社会报道

枪,从哪里来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时间:2015-12-28 阅读:

新世纪岁首的前半个月,在四川、青海、甘肃和西藏,公安干警都在忙于“清理整顿非法枪支专项行动”的收尾工作

枪,从哪里来

新世纪岁首的前半个月,在四川、青海、甘肃和西藏,公安干警都在忙于“清理整顿非法枪支专项行动”的收尾工作——这四省区是中国制贩枪支犯罪活动最猖獗的地区。拟定为期两个月的专项行动指向9个地市州的50个县。甘肃省公安厅的一位负责人接受本刊记者长途电话采访时说:收尾的时间可能还要延长。毕竟,这四省区是其它省区社会流散非法枪支的主要来源地。记者与这位负责人联系了三天才联系上,他的部下一再说,他忙着落实专项行动。

与此同时,在安徽,合肥与淮南两地警方则忙于抓捕一个刚被摧毁的地下兵工厂的头号人物。此人本是车工,从改造体育用发令枪起,开始了他的制枪生涯。与他搭伙的刘小全交待说,他们一共造了150多支枪,而造小口径左轮手枪更是拿手好戏。

两则新闻中,造枪的主角都个体化了——和平时期,造枪的国家军工厂被冷落了,“民间”造枪的流水线则加大了马力。

偏远地区的“枪匠”

去年媒体披露的一个数字曾让人大惊失色:广西警方四个月收缴非法枪支24万。不过北京专门从事涉枪犯罪研究的专家张先生则告诉记者,惊讶是多余的。他说,不仅广西,在四川、西藏等地,枪支散落民间的现象更普遍。

这位常去西部地区搞调研的专家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描述了他记忆中的几个片断:

“在西藏的草原上,总有藏民背着枪从我身旁走过。蓝天、白云、高原、背枪藏民的背影……那是我脑海中的西藏风情。枪,已经融为藏民生活的一部分。”

“进入广西十万大山的层峦叠嶂中,有时走上一天才会遇到一、两个当地苗族、瑶族打猎的青年。他们一个人一杆枪就可以在山林中生活。”

“四川的阿、甘、凉三州个别地方枪支更普及到家家户户。”

“枪的威胁成分在这些少数民族聚居地都隐退到传统习惯之后。在这些地方,山民用枪对付吃土豆的野猪,牧民用来保卫他们的畜群,猎户则要防止熊与狼的进攻。鸣枪甚至意味着喜庆吉祥:在个别少数民族的婚礼庆典上,枪与汉族的鞭炮是一样的。”

“这就难怪广西一地仅一次集中收缴,就有20余万支枪‘进账’。”

说起少数民族民族随身携带的枪,张先生有点啼笑皆非:“那些也实在不能叫枪,太古老了:一个木棍充当枪把,找来个铁管一安,把枪沙放进去,用火药点燃就发射了。”

广西防城港市的眭先生在当地生活了13年。因为曾亲眼见过瑶族人制做狩猎用的原始火枪,他在电话采访中告诉记者“就如同随便打制一件农具”。

就民族文化而言,这种祖祖辈辈沿袭下来的持枪传统不可厚非;就法律而言,事实是,其它地方现代生活多种因素也不断渗透进来。现代化的军用枪支被越来越多地贩卖到这些偏远地区。偏远地区靠世代流传的古老造枪技艺生活的“枪匠”们也悄然发生着分化,一小部分人已经加入到“非法制枪”的行列中。在广西省那次行动中,和非法收缴上来的24万支枪一起端掉的,还有60个非法制贩枪支的窝点。

劣等土匪的“枪作坊”

今年,24岁的贵州福泉人兰某,一个被媒体称为只有小学文化的制枪“天才”,很快将因制造、出售枪支等罪名接受法律的最终审判。他的故事很有些精彩噱头:

兰早两年来到广东阳东县打工。只有两年小学文化的他干腻了苦工,整日苦思发财捷径。起初,他到血站卖血为生,但卖血钱除去生活费和零用所剩无几。一日,受老乡“常被人欺负,想买枪防身”的话启发,他萌生了制枪出售牟利的念头。本身读书少,更缺乏机械知识,兰上街买回一支仿真玩具手枪,装了拆、拆了装地反复研究。拆装一关过后,他大量购回铁条、钢丝等材料和简单的五金机械,又跑到射击场捡回废弹壳、弹头,开始躲在租来的房中着手制造仿六四式手枪和子弹。由于缺乏专业知识,兰制出的枪始终不能击发,然而兰并未“浅尝辄止”,他更加投入,他甚至还向修理厂工人请教铁锈处理等技术问题。

去年10月31日,兰第二次卖枪时,栽了。警方捣毁了他制造枪弹的窝点,在他的枪“作坊”里搜出一批枪弹成品、半成品。

象这样的地下枪作坊数量不容低估。这种简陋、小型的作坊式制枪在青海、甘肃的局部地区呈现出蔓延之势。

公安部法制局孙茂利处长是北大法学院刑法学博士,他告诉记者,在青海,这种非法造枪已经形成了相当的规模,某些地区相邻的几个村落甚至形成了连营之势。

值得一提的是青海省化隆县。这里私造买卖枪支问题由来已久,连警方都颇为头疼。当地一刑侦部门官员在电话采访中向记者概括化隆县的造枪声势时,只说了四个字:“十分猖獗”。

“中国化隆造”已经是驰名的招牌。“中国化隆造”枪支蔓延到全国各地。孙茂利记得,1999年河北高碑店的公安部门缴获了7支仿五四式手枪,抓获的犯罪嫌疑人就是化隆人。去年4月武汉警方破获了该市最大一起贩枪案,收缴仿五四式、仿六四式手枪31支,子弹190发,其源头也在化隆。

“西北地区解放前就是匪帮出没之处,造枪也有相当长的历史可以上溯。而且造枪也实在是一个相对简单的工艺过程——构造简单:有枪口有撞针有弹簧足矣;原理简单:子弹通过撞击,沿一定轨迹发射;技术简单:从事过机械制造和修理行业的工人照图纸就能操作。”

地下兵工厂

能做到地下兵工厂这一级别的,少之又少。去年夏,安徽淮北发现一个“生产能力”为:猎枪2支、手雷4枚、手雷帽28个,猎枪管10根、各类兵器图纸6张,空弹壳18只的地下兵工厂,已经是“建国以来十分罕见的”了。

制造枪弹要经过模具、铸铁、翻砂、车刨等多道工序,需要场地、照明设备、零配件、机器设备和更大的风险,较之劣等土匪的枪作坊更加专业化、机械化,更为系统。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犯罪学专家向记者谈起目前捣毁的地下兵工厂的共同特征时,语气低沉而忧虑:这些地下兵工厂大都操纵在曾在军队或军工企业中“受过锻炼”的人手中。

上文中的淮北地下兵工厂堪称奇迹:只有一名退伍军人,既掌舵又是惟一的“职工”。此人叫张书民,退伍后因行凶抢劫、越狱被送往374工厂劳改,任务是搞模具。1994年他出狱时,已荣膺“技术尖子、生产能手”多项桂冠,还屡屡立功,被减刑7年。出狱后他成了淮北玛钢厂模具车间的班长。因为当过兵,张对兵器十分熟悉。绘图可谓轻车熟路。更绝的是,他巧妙地将枪弹模具和其他模具混在一起,交由同事们完成各道造枪工序。不识枪弹的工友们稀里糊涂地帮了他的大忙。至于生产材料,车间里俯拾即是。就这样,张书民在上班时间“发动”工友,轻松从容地完成了一系列枪支弹药的生产制造。

在江西上饶石狮乡,一个体企业——上饶赣东机械厂老板陈某,更创下了生产武器配附件长达5年之久的记录。而陈的另一身份是:某军工企业离职干部。警方去年年末在陈的地下军工厂收缴成品枪械时,都不禁目瞪口呆:当场查缴的五六式冲锋枪弹匣就有345个,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弹匣1000余个……。

黑龙江黑河所辖的一个县级市,就是多年前从一个专门制造枪支的工厂而发展成现在的规模。据说几十年前,当地一半人口都在厂里上班。如今军工企业“军转民”,这个厂的效益也相应下滑。一些知道内情的人告诉记者,厂里有个别职工利用下班时间偷制枪弹零部件,也有人被当地流氓团伙操纵,为其制造枪弹。

对于这个说法,黑龙江省公安厅的付先生面对本刊记者的提问时,回答得很谨慎,“可能在私下里有这种迹象,但目前警方还未掌握。”涉枪犯罪研究专家张先生也同意这一观点。他认为,即使有,也只是个别人的行为,犯罪程度也相对要轻。

-流通·枪的买卖

“洋枪”走私

一条不成文的法则是:有利可图的东西,国家管得愈是严格,就愈有暴利。只要达到百分之百的利润,很多人甚至甘于冒杀头的危险。枪也如此。

在广西防城港居住多年的眭警官就曾亲自缉拿过走私枪支。在电话采访中,他先谈到是广西的地理位置:“广西与越南的边境线有370多公里,走私分子90%以上偷渡入境。他们避开正常口岸,专找山沟野地荒无人烟的地方。而活跃在这些地方的主要是一些边民。”他了解到的情况是,边民中有一小部分曾以走私为生,但现在人数越来越少。他随后讲了他查获的那个走私20余支枪的案子:缴获的枪都是军用手枪,但大部分都不是很先进——他记得除了几支美式手枪外,多数是二十年前中国援越时送过去的中式手枪,如今又回来了。

由于越南对枪支管理很松,且越南人年满16岁就可以领枪,加之越战、中越战争等数场战争又将大量军用枪支遗失民间,使得越南国内枪源丰富,并源源不断走私到我国。

研究跨国犯罪的吴先生掌握着一些关于枪支走私的详细数据。但在整个采访过程中,他一项数据也未引用。他将走私路线分为南线、北线和西线:在南方,枪的走私是毒品走私的伴生物。缅甸、越南成为货源地。当然还有香港。在北方,枪械由韩国等国流入我国。

在西部,俄罗斯解体后,中亚各国通过内陆走私军火的数量也逐年增加。

无论枪是从陆路夹带在卡车里走私,还是从海路夹带在渔船中走私,这些枪支已经化整为零,拆散了混装在一起,外行是根本看不出破绽的。

近年来查获的枪支走私案中,涉及大宗枪支走私的几乎为零。有人估计,如果是批发枪支的买主,多半就是黑社会。

虽然有学者认为,枪支走私的暴利已仅次于毒品走私,但在我国,专门从事枪支走私犯罪的还几乎没有。

土枪交易

青海、甘肃等地既是中亚国家走私“洋枪”的流入地,更是当地“土枪”的流出地。

造枪不是目的,牟利才是目的。更多的情况是,造枪人也是贩枪人。不过从去年起,专门做枪生意的“倒爷”开始多起来Hツ晁拇ǖ卵羝苹窳艘黄鹁卟愕奶卮蠓非拱浮5卵羰泄簿止ぷ魅嗽狈臧妇砀嫠呒钦叩牡谝痪浠笆牵壕钔谙覆椋税赶忠呀苫穹挛逅氖绞智沟?8支,比此前公布的枪支数量多了7支。

这是一个跨?非雇呕铮酱?0岁的青海化隆人王乙努四的通讯录上查到的贩卖人员已经形成了一个网络:“中国化隆造”的枪支,经当地人王乙努四、王乙拉西等人之手,做成第一笔买卖:买进当地民间手工制造的仿五四式和仿六四式手枪及组装的制式军用枪,再卖到第二层网络中去。

第二层次的“枪倒”由青海化隆扩散到全国各地。去年6月18日败露行踪的四川广汉市唐成品和谢贤述就属这一层次。他们是在与王乙努四交易时被抓获的。

在唐、谢之下更低一级的枪贩子人数更多。仅此案中广汉一地有刘家宇等5人,在绵竹汉汪镇,还有文用辉等3人。他们先将枪支买下,藏好,再伺机寻找买主。

从文用辉又牵出了四川甘孜州的两名藏民“四郎”和“芝麻”,这两人已经属于甘州贩枪网络。

这种贩枪网络还处于搭建过程中,很松散,很低级,人员组成也不固定。

专家认为,一支普通手枪的基本成本也就100元左右。而1998年他在西安就发现一支查缴的手枪成交价已抬到800元。去年,稍好些的猎枪价格一般要达到上千元。受命为常德劫案主犯张君购枪的陈世清则以5000元的高价买到了一支单管五连发霰弹猎枪,卖方是唐启贵贩枪团伙。

盗窃、抢劫枪支案件更为多发。在某种意义上,无论买进还是卖出,靠盗或抢的方式见效更快、利润更高。还有一种血淋淋的获枪方式——杀害持枪人。

有一点不能忽略,就是仿真手枪的威胁性。无论是性能仿真还是外观仿真,使用仿真枪的后果是与真枪一样的。

有一本带有科幻色彩的小说《没有缺点的枪》。小说中的枪没缺点:枪上装了与测谎器相同的装置,一旦有人用这枪干坏事,他的血压和皮肤上的生物电流会使枪自动喷出一种药,既让他认为已经实施了枪击的幻象,又会使他主动跑到警察局自首。

也许有科幻成真的一天,不过现在读来,愈发感到现实社会对于枪支,对于涉枪犯罪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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